排位赛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。
江城一中的校园里，每一个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。
不是冠军。
不是三班夺冠。
是一个人。
“你看到那个林川怎么打孟子豪的吗？”
“我没看到，但我认识的人发了视频，三秒，就三秒，孟子豪两个队友全废了。”
“孟子豪自己认输了？他可是581啊！”
“581怎么了？陈锋489都被两根手指弹飞了，581能扛几下？”
对话在食堂、走廊、厕所、小卖部，每一个角落炸开。
林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身后五十米范围内，至少跟了二十个人。
不是跟踪。
是跟着看。
像看一个刚从动物园逃出来的老虎。
没人敢靠近，但也没人舍得走远。
钱多多跟在他旁边，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汗，但表情是那种——中了五百万彩票、因为太震惊所以笑不出来的表情。
“你现在是全校最火的人了。”钱多多压低声音，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，“高一高二高三，全在说你。”
林川没说话。
“你就不想说点什么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比如说——发表一下冠军感言什么的。”
林川想了想：“鞋该换了。”
钱多多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开胶的运动鞋，鞋头已经彻底翘起来了，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手机震了。
林川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是何宇婷发来的消息。
“晚上七点，校门口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林川看着这条消息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旁边钱多多的脑袋凑过来了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何宇婷请你吃饭？！”
“嗯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钱多多深吸一口气，两只手抓住林川的胳膊，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代后事。
“兄弟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一顿饭。”
“不是一顿饭！是何宇婷！全江城一中最好看的女生！她请你吃饭！单独！”
林川看了钱多多一眼，打字回了两个字。
“好的。”
钱多多看着那两个字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松开林川的胳膊，双手合十，仰头看天。
“老天爷，为什么有的人战力高，长得也不差，还被班花请吃饭？而我，战力85，体重180，至今没和女生说过超过三句话？”
林川看着他，认真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可以先和食堂阿姨多说几句，她能多给你打一勺肉。”
钱多多愣住了。
然后他哭了。
不是真哭，是那种被噎住的表情。
下午五点。
KO榜更新。
全江城高中通用的战力排名系统，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刷新。
今天的更新，比以往晚了三分钟。
这三分钟里，江城一中的网络流量暴涨了三倍。
所有人都在刷新页面。
五店零三分零七秒。
页面刷新。
KO榜前一百名的排名和数据，全部更新。
第一名，江城三中，叶无道，9870。没变。
第二名，江城三中，叶无心，9640。没变。
第三名，江城一中，陈北玄，7800。没变。
第四名，江城二中，苏九儿，8010。没变。
但所有人看的不是前四。
他们看的是——林川。
KO榜第九十七名，林川，战力指数：201。
钱多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，愣了三秒，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林川。
“你上榜了！第九十七！201！”
林川看了一眼那个数字，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。
201。
不是7820。
不是97。
是201。
“这个数据不对。”钱多多急了，“你明明——”
“这个数据是对的。”林川打断他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川没解释。
因为他知道原因。
那条短信说得很清楚——“种子计划的人，不允许参加任何公开战力测试”。
检测仪测出来的97，是他故意不用力，测出来的假数据。
但KO榜的排名，不完全来自检测仪。
它还会综合采集“实战表现数据”。
他打了四场。
陈冲、肖强、张扬、孟子豪。
这些实战数据被采集之后，KO榜系统会自动推算出他最低可能的战力下限。
那个下限就是201。
比刘凯高一点，比陈冲低一点。
正好卡在一个“有点强，但不离谱”的位置。
在KO榜系统眼里，他是一个“实战能力超出检测数据、但整体依然在合理范围内”的新人。
外人看来，他就是一个从县城来的转学生，有点打架天赋，运气好赢了几个对手。
仅此而已。
但钱多多知道不是这样。
他看过那本书扉页上的数字。
7820。
那是林川自己写的。
一个人对自己的评估，比KO榜系统准一百倍。
“你是在……藏？”钱多多压低声音，“你把真实数据藏起来了？”
“我没藏。我只是没有全力去打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？”
林川想了想，说了一句钱多多听不懂的话。
“全力打，我会被带走。不全力打，我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。”
钱多多没听懂，但他没再问了。
因为他看到林川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恐惧，是警惕。
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动物，听到了远处猎人的脚步声。
晚上七点。
校门口。
何宇婷站在路灯下，换了衣服。
不是校服，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，领口解开一颗扣子，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下面是深蓝色的百褶裙，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三指。
头发没扎马尾，披散下来，垂在肩膀上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，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。
林川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好看的女生。
是因为他没见何宇婷这个样子。
平时她穿着校服、扎着马尾、右手缠绷带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现在这把刀抽出来了，刀刃上全是月光。
何宇婷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脚上。
还是那双开胶鞋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学校后面那条街，有一家面馆，我从小吃到大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。
校门口到后街，走路十分钟。
这十分钟里，至少有五拨人从他们身边经过，每一拨人都会回头看一眼，然后低头看手机，然后在某个群里打出一行字——
“卧槽，何宇婷和林川在一起。”
“在一起吃饭。”
“不是，是在一起在一起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江城一中高一高二高三所有的群，在十分钟内，全部炸了。
面馆不大，十几张桌子，灶台在门口，热气腾腾。
何宇婷推门进去，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，看到她就笑了。
“婷婷来了？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“阿姨，老样子，两碗牛肉面。”
“这位是？”老板娘看向林川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何宇婷面不改色：“同学。”
老板娘笑得意味深长，没说破，转身去煮面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下，桌子不大，两个人之间的桌面刚好够放两碗面。
何宇婷双手放在桌上，十指交叉，绷带已经拆了，右手手背上的淤青比下午更明显了，青紫色的一片，从虎口蔓延到腕骨。
“你的手该上药了。”林川说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面还没上来，热气从灶台那边飘过来，带着牛肉汤的香味。
何宇婷看着林川，开口了。
“你今天下午在体育馆，到底用了多少力？”
“你问哪一场？”
“决赛。对孟子豪那场。”
林川想了想，伸出右手，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圆圈。
“这么多？”
“这是多少？”
“不到一成。”
何宇婷的十指猛地收紧了。
不到一成。
三个KO榜上榜选手，高一战力排名第一、第三、第四，三秒解决。
不到一成。
“你的真实战力到底是多少？”何宇婷盯着他的眼睛。
林川看着她，没回答。
“你不相信我？”
“不是不相信你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知道这个数字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何宇婷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有没有好处，我自己会判断。”
林川沉默了几秒，拿起桌上的筷子筒，倒出一根筷子，放在桌面上。
“你看这根筷子。”
何宇婷低头看筷子。
林川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在筷子上方悬停。
“战力400以下的人，全力一拳，可以把这根筷子打断。”
他两根手指落下，轻轻按在筷子上。
“战力800的人，可以用两根手指把它按断。”
筷子没断。
林川两根手指在筷子表面轻轻搓了一下。
像搓掉一层灰。
筷子表面的一层木质纤维，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，簌簌地落下来，变成一小堆木粉。
筷子还是那根筷子，但细了一圈。
何宇婷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看懂了。
不是按断，不是掰断，是用手指的摩擦力，把筷子表面一层一层磨掉。
这需要的不是力量。
是指尖的肌肉控制精度，精确到微米级别。
“这是……种子计划教你的？”何宇婷声音发紧。
林川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怎么知道种子计划？”
何宇婷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翻到一张照片，放在桌上。
照片里是一份文件，纸张泛黄，边角卷曲，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印章上的字，林川认识。
“种子计划·绝密”。
“这是我爸留下的。”何宇婷说，“他以前是KO榜监察组的人，五年前参与了种子计划的收尾工作。”
林川看着那张照片，没说话。
“种子计划，五年前启动，为期两年。从全国范围内选拔三十七名十二到十四岁的少年，进行封闭式训练。训练内容不是打架，不是格斗，是——”
“杀人。”林川替她说了。
何宇婷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三十七个人进去，只有七个人活着出来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那七个人的档案，全部被封存了。KO榜上没有他们的名字，任何官方记录里都找不到他们的存在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川的眼睛。
“你就是那七个人之一，对不对？”
林川看着她，看了五秒。
“你爸还告诉了你什么？”
“他只告诉我，种子计划里最强的那个人，代号叫归零。归零的意思不是从零开始——是把一切归零。包括对手的生命。”
面馆里的热气还在飘，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。
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走过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面好了，趁热吃。”
何宇婷没动筷子，眼睛一直看着林川。
林川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面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“面不错。”
何宇婷深吸一口气，压住了想把这碗面扣在他头上的冲动。
但她没继续问了。
因为她看到林川吃面的样子，和她在食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安静，专注，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。
这种人，你问他再多，他不想说的，一个字都不会说。
何宇婷拿起筷子，开始吃面。
吃了两口，她突然开口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江城一中？”
林川咽下一口面。
“我妈让我来的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何宇婷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一个种子计划活下来的杀手，因为妈妈一句话，背着一个旧书包，穿着一双开胶鞋，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大巴，来江城一中读书。
这件事本身，比他的战力数据更让人看不懂。
面吃完了。
何宇婷放下筷子，从包里掏出纸巾，递给他一张。
“KO榜监察组今天下午来学校了。”
林川接纸巾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来干什么？”
“说是例行检查排位赛数据，但我认识其中一个人，他是专门负责‘异常战力目标’追踪的。”
林川擦嘴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何宇婷的声音很低，“他们不是来看比赛的，他们是来看你的。”
晚上九点。
林川回到宿舍。
室友们都在，看到他的时候，没有人说话，但所有人都默默地把过道让开了。
林川走到自己床铺前，坐下。
掏出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他翻到那条没有备注的短信，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种子计划的人，不允许参加任何公开战力测试。你想清楚后果。”
他删掉了这条短信。
然后打开了KO榜页面。
第九十七名，林川，201。
他看着这个名字和数字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，弹出一个隐藏菜单。
这个菜单，普通用户看不到。
只有种子计划出来的人，才能在KO榜系统里看到这个入口。
隐藏菜单里只有一行字。
【追踪状态：绿色。】
绿色，意味着安全。
黄色，意味着被关注。
红色，意味着回收程序启动。
林川看着绿色的字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今天下午，那个黑色卫衣的人出现在看台上，戴的是SSS级权限的KO榜监察组徽章。
他知道种子计划，知道归零，知道一切。
这应该让追踪状态变成至少黄色。
但系统显示绿色。
要么是那个人没有上报。
要么是上报了，但有人把状态改回了绿色。
无论哪种情况，都意味着同一件事——有人在暗中保护他。
或者，有人在暗中布网，等着他放松警惕。
林川关掉手机，躺下。
盯着上铺的床板，盯着那块床板上用圆珠笔画的一个小小的“正”字。
那是他住进来的第一天画的。
到了第七天，那个“正”字就会写完。
今天是第四天。
四天时间，他从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县城转学生，变成了KO榜第九十七名，江城一中排位赛冠军，何宇婷的——至少是一起吃过饭的人。
明天是第五天。
会发生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种子计划的回收程序，一旦启动，就不会停。
该来的人，已经在路上了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，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
林川闭上眼睛。
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翻身，换姿势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没人睡着。
不是因为不困。
是不敢睡。
和一个KO榜前一百的人睡同一间屋子，而且这个人上午把高三KO榜六十七的人弹飞了，下午把高一战力第一打投降了。
换你，你敢睡吗？
林川不管这些。
他睡了。
呼吸均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。
这是种子计划教他的第一课。
任何时候，都能睡着。
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睡着的机会，是什么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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